华炬数小合｜“小区物业违法处理人脸信息”典型案例解读

2025年5月，两江新区检察院在履职中发现，重庆某科技有限公司信息系统存有超过10万条人脸数据，且存在违法违规问题。检察院遂立案办理，并邀请网信部门安全中心业务专家赴现场检查，检察机关查明的问题清单令人心惊，主要问题包括：一是采集的人脸信息直接通过互联网传输；二是采集14岁以下未成年人信息时，未取得监护人同意；三是人脸信息等敏感个人信息未进行本地化存储；四是处理人脸信息未采取数据脱敏、加密存储措施；五是敏感数据传输未加密；六是隐私协议未明确告知处理目的、保存期限；七是未与第三方数据处理者签署安全协议。

同时，两江新区院邀请区委网信办安全中心的业务专家赴现场检查，认定三家企业存在严重问题：重庆某科技有限公司物业管理的居住场所，人脸信息储备数量高达150万条，存在10个以上风险问题；重庆某生活服务有限公司管理着13个小区，进出设备以人脸识别为主，存在4个风险问题；重庆某置业有限公司在人脸识别技术使用中存在6个风险问题。上述3家公司均存在未与第三方数据处理者签署安全协议等普遍性问题，侵害了公民个人信息权益，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

物业场景为何成为监管焦点？答案藏在两个特征里：一是高频，进出小区是每个人每天重复的动作；二是高密，一家物业企业动辄管理数万乃至上百万条人脸信息，一旦失守就是“批量泄露”。

在所有个人信息中，人脸信息的保护等级是最高的之一。《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二十八条将“生物识别信息”明确列为敏感个人信息，人脸信息即属于“生物识别信息”的范畴，一旦泄露或者被非法使用，容易导致人格尊严受到侵害或者人身、财产安全受到危害。这其中的道理很简单，手机号换了可以再办，密码泄露了可以重置，但脸只有一张，终身伴随，无法“挂失”。

尤其值得关注的是2025年6月1日起施行的《人脸识别技术应用安全管理办法》，其中要求人脸信息原则上应存储于人脸识别设备内，不得通过互联网对外传输，并规定人脸信息存储数量达到10万人的，应当向省级以上网信部门履行备案手续。该办法还重申了一条与每位业主息息相关的规则：实现相同目的存在其他非人脸识别技术方式的，不得将人脸识别作为唯一验证方式——也就是说，“不想刷脸就回不了家”，本身就是违规。

本案检察建议制发于2025年7月29日，正是该办法落地之初——10万条这个“巧合”的数字，恰恰是办法划定的备案门槛。本案因此成为推动这一新规从纸面走向地面的实践样本。

从程序选择看，本案延续了行政公益诉讼的思路：人脸信息安全隐患背后，是行业监管职责的落实问题。检察机关没有直接起诉企业，而是依据《行政诉讼法》第二十五条第四款，以检察建议督促主管部门履职——用最低的社会成本，撬动最强的监管资源。因此两江新区检察院依据个保法和《人脸识别技术应用安全管理办法》，向区住房和城乡建设委员会制发检察建议，督促其依法履行监管职责。

本案办理有两大支点：

一是府检联动的“先手棋”。 早在2023年10月，两江新区检察院就与区网信办签订了《关于加强个人信息保护协同治理工作的实施意见》，建立了技术支撑、信息共享、专项协作等工作机制。正是这套机制，让线索发现、专家介入、协同整改一路畅通——制度跑在了案件前面。

二是专家协助破解“取证难”。 人脸识别系统藏在物业机房和网络后台，风险高度专业、高度隐蔽，传统办案手段难以穿透。检察机关邀请网信部门安全专家赴现场检查，逐一认定传输路径、存储方式、加密措施等技术事实，把“看不见的风险”固定为“可诉的证据”。

区住建委收到检察建议后的动作，不仅依法监管案涉三家企业，更向全区物业企业下发《加强物业小区人脸识别系统运用与个人信息保护的通知》，从行业层面一次性划定四条红线，一是严格限定场景。 严禁在业主生活细节监控、私人区域拍摄等非安全管理场景随意使用人脸识别；二是健全管理制度。指定专人负责系统运维与数据管理，数据仅用于小区安全管理，杜绝泄露、出售或非法提供；三是规范同意流程。处理人脸信息须取得个人在充分知情前提下自愿、明确的单独同意，处理不满十四周岁未成年人信息的必须征得其父母或其他监护人同意；四是严控存储时限。存储须采用加密技术，期限不得超过必要限度，到期后自动删除。人脸信息作为个人敏感信息，收集和处置需遵循比一般信息更加严格的标准。

最高检在公布该案例的典型意义时指出，检察机关针对物业、房地产等企业在人脸信息收集、存储、传输等方面存在的风险隐患，邀请网信部门业务专家协助调查，配合破解违规收集人脸信息取证难题，通过检察建议督促行政机关依法履职，推动规范物业、房地产等信息处理者依法依规收集、使用人脸信息，通过个案办理推动行业质量提升，筑牢个人信息安全防线。

这起案例揭示出人脸识别技术创新应用中“信息保护”与“便利”的严峻拷问。人脸信息不可更改，并且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成熟，被不法分子滥用后甚至可能用于深度伪造（Deepfake）视频进行电信网络诈骗、敲诈勒索等。

从业主角度看，拒绝录入人脸信息并非不合常理。如果物业将人脸识别作为唯一出入验证方式，则可能剥夺了业主的决定权。如果遇到此约，业主可以先明确拒绝授权，并依据《人脸识别技术应用安全管理办法》要求物业提供IC卡、二维码等非生物特征的替代性验证措施；如协商不成，可向属地网信部门或住建部门投诉，甚至向检察机关提供线索，提起检察公益诉讼。

从物业角度看，人脸识别不是提升“管理效率”的免费午餐，而是高合规成本的敏感操作。“特定目的、充分必要、最小影响、单独同意、加密存储、到期删除”，一个环节都不能少。随着《人脸识别技术应用安全管理办法》施行，备案义务、本地化存储等要求均已明确，再拿“不知道”当借口，法律不会买账。

一张脸，背后是人格尊严，是人身财产安全，也是数字时代每个人最后的“生物密码”。这起案例的意义，不仅在于守护了150万条人脸信息的安全，更在于它回答了一个时代之问：当技术跑在规则前面时，法律如何追上来？答案是——让专业的监管长出牙齿，让公益诉讼守住底线，让每一张“脸”都能被温柔以待、妥善安放。

刷脸可以很方便，但前提是：你的脸，你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