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炬数小合｜“网络开盒”案例解读--最高检个人信息保护检察公益诉讼典型案例之一

2023年7月至2024年3月，周某某等6人（其中含部分未成年人）在某境外软件上创建、管理了3个专门用于“开盒”的频道；他们通过共享、购买及利用“社工库”机器人搜索等途径，非法收集公民个人信息；在频道内先后发布1200余条个人信息，受害者涵盖明星、“网红”、社会热点事件当事人等不特定对象，浏览量超400万次；通过在频道内发广告、互相推荐来“养号涨粉”，吸引他人付费查询、购买个人信息，从中非法牟利；在发布部分信息时附加侮辱性评语，甚至组织、煽动频道关注者对受害者进行电话、短信骚扰和辱骂。

可以看出，这已经形成了一个“非法获取—公开发布—引流变现—煽动网暴”的完整闭环。“开盒”在这里不再是小孩子饭圈互撕的“玩梗”，而是一门有组织、有分工、有盈利模式的黑色生意。

2024年4月，杭州市临安区检察院在履职中发现线索；6月24日以民事公益诉讼立案并依法发布公告。为查清公益损害事实，检察官先后奔赴陕西、广东、湖南等多地调查取证。2025年4月11日，临安区检察院向杭州互联网法院提起民事公益诉讼。值得一提的是，起诉后各被告在开庭前便自行删除了涉案信息、注销了相关账号——公益诉讼的震慑力，在开庭前就已显现。2025年8月28日，杭州互联网法院开庭审理并当庭判决，支持检察机关全部诉讼请求。判决生效后，各被告已支付公益损害赔偿金并公开赔礼道歉。

（一）检察机关出面管辖的原因

很多人会有疑问：被“开盒”是受害者个人的事，检察院为什么会出面？答案在《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七十条：个人信息处理者违反本法规定处理个人信息，侵害众多个人的权益的，人民检察院可以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这正是本案的定性关键——“开盒”指向的是不特定多数人。今天被挂出去的是明星、网红，明天就可能是任何一个普通人。当侵权行为的对象不特定、人数众多、危害扩散时，受损的就不再只是某个个体的私益，而是社会公共利益。

更重要的是现实的维权困境：被“开盒”的受害者往往面临侵权人难锁定、证据难固定、损失难量化的三难境地，个体维权成本极高。如果只靠受害者单打独斗，大量“开盒”行为根本无法被追责。此时，检察公益诉讼补位的制度价值就凸显出来了——当个体维权走不通时，国家公权力站出来兜底。

（二）此案件的“教科书”意义

第一，刑民并行，实现“全链条追责”。本案要旨中明确提到，检察机关在追究刑事责任的同时，依法对“开盒”者提起民事公益诉讼。这意味着“开盒”者要面对的绝不只是一副手铐。刑事责任解决“坐牢、罚金”的问题，民事公益诉讼则解决“赔偿、道歉、消除影响”的问题——双管齐下，一次行为、多重追责。刑事处罚再重，也不能替代对公共利益的修复；这正是“刑事打击+公益保护”组合拳的价值所在。

第二，获利少，不代表赔得少。本案最值得法律人关注的细节是：经查证，侵权人的实际获利较少。按照传统思路，赔偿往往以违法所得为参照。但办案检察官清醒地认为：获利金额根本无法真实反映公共利益受损的程度——1200条信息、400万次浏览、无数受害者遭受的骚扰与恐惧，岂是那点违法所得能衡量的？为此，检察机关专门组织召开专家论证会，邀请高校法学专家、消费者协会、网信办等多方共同论证，综合考虑信息数量与种类、社会危害程度、治理修复成本、侵权人经济能力、刑事罚金等因素，最终酌情确定六人共同承担10万元公益损害赔偿金。

这一认定思路的意义在于：它打破了“获利决定赔偿”的路径依赖，让公益损害赔偿回归其惩戒与修复的本质功能——不是算你赚了多少，而是算你造成的伤害值多少。

第三，未成年人参与“开盒”，监护人一起买单。本案中，六名行为人里有部分未成年人。检察机关的诉请明确：周某某等人及部分监护人共同承担10万元公益损害赔偿金。这对应的是《民法典》关于监护人责任的规定。一个刺眼的现实是：“开盒”群体正呈现低龄化趋势，一些未成年人把曝光他人隐私当作“网络社交资本”，甚至以此在圈子里“立威”。本案用判决告诉所有家长，孩子在网上的恶行，法律上家长是要兜底的，这不只是一份赔偿清单，更是一记家庭教育失守的警钟。

第四，管辖与程序的典型示范。本案由杭州互联网法院审理。按照互联网法院集中管辖的规则，检察机关提起的互联网公益诉讼案件正属其管辖范围。从立案公告、跨省取证、专家论证，到诉请的精准设计（停止侵权、删除信息、公益赔偿、国家级媒体公开道歉），再到因被告庭前自行整改而灵活撤回部分诉请——整个办案流程堪称个人信息保护民事公益诉讼的程序范本。

笔者认为，此案件带来三个不可忽视的信号，值得关注。

最高检在典型案例的典型意义中明确，“网络开盒”不仅冲击个人信息保护防线，更对公共信息安全构成系统性威胁。

这起案件的价值，不止于让6名“开盒”者付出了代价，更在于树立了一个标尺：在互联网上，任何人的隐私都不是可以买卖的商品，任何人的尊严都不是可以围观的猎物。治理“开盒”，需要法律的利剑，需要平台的尽责，也需要每个网民的自觉——不搜索、不购买、不传播他人隐私，不参与、不起哄、不围观网络暴力。毕竟，当“开盒”的潘多拉魔盒被打开时，没有人能保证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盒中人”。

网络空间不是法外之地，这句话，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