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炬数小合｜全国首例AI提示词著作权案的司法破局与行业启示

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的普及，提示词（Prompt）已成为人机交互的核心媒介，那么AI提示词又是否具有著作权呢？2025年11月6日，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对全国首例AI提示词著作权侵权案（（2025）沪0101民初14775号）作出一审宣判，不仅是中国司法对AI创作前沿问题的首次正式回应，更在人工智能与知识产权交叉领域树立了重要的裁判标杆。本案的审理结果，直接关系到数以万计的AI使用者、开发者以及整个创意产业的未来走向。

原告上海某文化公司是Midjourney平台（一款知名AI绘画工具，简称“某平台”）的用户。该公司通过输入多组精心设计的提示词，生成了系列AI画作，并将这些画作在互联网平台上公开展示。这些提示词采用了“艺术风格+主体元素+材质细节+科学语境+主要构图”的固定结构，如“新艺术风格+巨型海蓝宝石冥河水母+纸莎草手绘手稿+生物笔记+镜面对称”等。

不久后，原告发现被告朱某、盛某在网络平台小某书中发布了与原告作品风格高度相似的画作，这些画作还被收录进一本艺术图鉴中。经查证，被告使用的提示词与原告完全一致——通过读取原告在某平台公开展示的提示词后，再次提交该平台生成了画作。

原告据此认为，涉案提示词是其智力创作成果，蕴含了创作意图与审美选择，应当被视为法律意义上的“文字作品”。两名被告未经许可使用其提示词生成并传播画作，侵犯了原告对该文字作品享有的复制权、发行权、信息网络传播权和署名权，遂诉至法院要求停止侵权并赔偿。

被告则持相反观点。他们认为，提示词本质上只是用户与AI系统交互的指令，而非独立的创作成果，其功能仅为指挥AI作画，不具有人与人之间沟通交流的社会属性，不属于《著作权法》保护的“表达”范畴，而应归于不受保护的“思想”领域。涉案提示词仅为词汇的简单拼接，缺乏独创性。

双方的争议焦点直指著作权法的核心问题：什么才是法律意义上的“作品”？提示词到底是“思想”还是“表达”？

法院经审理后作出一审判决：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法院认为，原告对提示词不享有著作权，无权主张著作权侵权，其裁判逻辑主要基于以下三点：

第一，从内容上看，提示词属于“思想”而非“表达”。涉案提示词核心是对画面元素、艺术风格、呈现形式等的罗列与描述，本质是引导AI生成图片的指令，属于抽象的创作构思，即“想让AI生成什么样的画作”的思想本身，而非具体的艺术表达。著作权法保护的是思想的表达，而不保护思想本身——这就是著作权法中的“思想与表达二分法”原则。只有通过线条、色彩等笔触描绘的具体画作，或具备文学独创性的文本提示，才可能构成受保护的表达。

第二，从形式上看，提示词缺乏独创性表达。涉案提示词虽包含艺术风格、主体元素等多类元素，但各元素间仅为简单罗列，缺乏语法逻辑关联和内在结构，关键词组无序组合，既无层次递进，也无场景化叙事顺序。其所选用的新艺术风格、纸莎草载体、镜面对称构图等均属于该领域常规表达，“宝石+动植物”的主题组合也属于常见创作手法，未体现作者独特的审美视角或艺术判断。

第三，从公共利益的角度，不宜过度保护。法院强调，如果将此类简短指令、关键词组合认定为作品，可能限制语言自由使用，导致语言资源过度私有化，同时制约AI创新生态发展，不符合《著作权法》鼓励创作、推动文化和科学事业发展的立法目的。

本案判决为AI提示词的著作权保护确立了清晰的司法标准，即简单的关键词组合不构成作品，但如果能体现个性化智力投入的复杂提示则可能受到保护。这一定位具有重要的实践意义，一方面，它防止了语言资源的过度私有化，保障了AI工具的基础使用自由；另一方面，它为真正具有创造性的提示词创作留下了保护空间。

同时本案的判决也揭示了一个重要趋势：司法实践中对AI创作中“人类独创性智力投入”的证明标准正在逐步提高。相比于多年前在苏州法院审理的著名的“蝴蝶椅案”AI文生图纠纷，2025年的多起案件明显不再满足于“参与生成”这一宽泛描述，而是将审查重心前移至“表达层面是否存在可识别的个性化智力投入”。这意味着，未来AI创作者若想主张权利，仅靠展示最终作品是不够的，还需要完整保存创作过程的原始记录——包括提示词的迭代过程、参数的调整记录、结果的筛选依据等。否则，即使AI生成的内容再精美，也可能因无法证明“人的独创性智力投入”而得不到著作权法的保护。司法实践正在形成共识，即AI生成内容能否构成作品，不取决于生成工具本身，而取决于使用者在创作过程中的智力贡献程度。

这例AI提示词著作权案的判决，既是对著作权法“思想与表达二分法”原则的重申，也是对AI时代创作边界的清晰划定。它再次重申：AI是工具，人才是创作者；技术可以辅助创作，但无法取代人的独创性智力投入。本案判决生效后，AI提示词的创作不会停止，反而会进入更加精细化、专业化的新阶段，或许会促使创作者开始设计具有复杂逻辑结构、叙事连贯性的提示词体系，从而跨越“简单罗列”的门槛。与此同时，也促使技术层面努力探索通过数字水印、元数据记录等方式为AI生成内容提供权属证明，希望在不远的将来能为著作权保护提供技术支撑。

文 | 张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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