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通律师说｜我没违章，凭什么还要赔？——"车撞车"与"车撞人"的两套归责原则全拆解

76条第一款分两项，字面上像是在讲同一件事，实际是两套逻辑。

第（一）项是标准的过错责任。有过错才赔，都有过错按过错比例分，没有过错就不赔。责任认定书上的比例，大体就是赔偿比例。

第（二）项换了一整套逻辑。非机动车、行人没有过错时，机动车一方无条件赔偿；即便机动车一方完全没有过错，仍要承担不超过百分之十的赔偿责任。责任是否成立，不看机动车有没有过错——这就是无过错责任，学理上也叫危险责任、严格责任。

这不是学界的自说自话，是立法机关自己下的定义。2007年12月29日修改76条当天，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副主任王胜明在新闻发布会上讲得很直白：原来的赔偿原则是"过错责任加部分无过错责任"，这次修改"把无过错责任的部分进一步明确了，即过错责任加最高不超过10%的无过错责任"。

立法为什么要在这里分岔？考量的不是"谁做错了"，而是三件事：谁制造并控制着更高的危险，谁更有能力避免损害，谁更有能力通过保险把损失分散出去。机动车三点全占，所以它承担的是无过错责任。车撞车不适用这一套，原因也在这里——双方危险性、避险能力与保险配置大体对等，没有倾斜的必要。

第一，它不等于"全赔"。无过错责任解决的是责任成立这一层——不看机动车有没有过错。至于赔多少，76条另设了两个调节器：非机动车、行人有过错的，按过错程度减轻；机动车一方完全没有过错的，封顶10%。所以"无过错"说的是门槛，不是数额。

第二，交强险的赔付和76条的10%，是两码事。这是实务中出错最多的一处。

交强险是法定强制保险，其赔付逻辑是"限额内赔付"，不按侵权过错比例打折。现行限额（2020年9月19日起施行，银保监会公告）为：被保险人有责任的，死亡伤残18万元、医疗费用1.8万元、财产损失0.2万元；被保险人无责任的，死亡伤残1.8万元、医疗费用1800元、财产损失100元。

而76条第（二）项的10%，解决的是超出交强险限额的那部分损失怎么分。顺序是：先由交强险在限额内赔付，赔不足的部分，才轮到76条第（二）项去分配。把两者混为一谈，就会算出荒唐结果。

河南日报2026年1月报道的一起案件正是打这个错误的。2021年6月，小李骑电动自行车正常行驶时被后方机动车撞倒骨折，驾驶人黄某突发疾病致死，交警认定属交通意外、各方均无责任。一审酌定机动车一方承担10%，判决保险公司赔3480元。检察机关审查后指出：原审"混淆了侵权过错责任与法定保险赔付责任之间的界限"，交强险的法定功能是给受害人提供基本保障，不应先按10%的责任比例打折再套限额。郑州市检察院2025年8月提出抗诉，据报道，小李最终拿到了全额赔偿款。

第三，它不是给违法者的免罚金牌。骑车人闯红灯、逆行，代价不会消失，只是换了地方兑现——他的过错用来减轻机动车赔他的那笔钱，甚至让他自己承担大部分损失，此外还有警告、罚款等行政处罚。

这个数字是吵出来的。

2004年道交法施行前，不少地方通行"人车相撞、行人违章、行人担全责"，俗称"撞了白撞"。76条最初的写法是机动车一方承担责任、有证据证明对方违法且驾驶人已采取必要处置措施的可以减轻，被概括为"撞了不白撞"。争议随之而来：条文没写比例，配套的交强险也没跟上，实务中一度出现"行人违法、司机买单"的倾向。

2007年12月29日，全国人大常委会修法，把"机动车一方没有过错的，承担不超过百分之十的赔偿责任"写进条文。值得注意的是，当时的修正草案曾打算直接规定比例——行人负次要、同等、主要责任时，机动车分别按80%、60%、40%赔。草案在常委会内部就没达成共识：有人举出反例，行人负5%的次要责任，机动车只赔80%不合适；行人负95%的主要责任，机动车还要赔40%也不合理。最终弹性表述胜出，把裁量权交给了法官。

所以实务中要注意两点：

还有一个值得讨论的冲突点。谢某在一审中援引《广西壮族自治区道路交通安全条例》第四十八条主张：在禁止非机动车、行人通行的道路上发生事故、机动车一方无过错的，承担不超过5%的赔偿责任，且最高不超过1万元。二审维持9%，未采纳这一抗辩。地方性法规能否对法律设定的上限作进一步压缩，法理上见仁见智，但在诉讼中指望它翻盘，风险不小。

无过错责任不只是实体规则，它还改了举证责任的分配。

江苏泗洪县人民法院2022年8月发布的一起案件很典型：张三驾轿车与李四的非机动车相撞，交警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证明书》，确认事故存在但成因无法查清。法院认为，张三作为机动车驾驶方，对"自己无过错"以及"李四有过错"负举证责任，举证不能则承担不利后果，最终判张三承担全部责任。

该院在法官说法里把对比讲得很清楚：机动车之间事故责任无法查清的，各承担50%；机动车与行人、非机动车之间无法查清的，采过错推定，机动车负担全部责任，有证据证明对方有过错的才适当减轻。

同样是"查不清"，车撞车是五五开，车撞人是一边倒。这就是两套归责原则在程序上的分野。

1. 故意碰撞——免责。76条末款：损失由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故意碰撞机动车造成的，机动车一方不承担赔偿责任。"故意"一旦认定，倾斜保护立刻终止，碰瓷者还可能触及行政处罚乃至刑事责任。

   
   

2. 电动车被鉴定为"机动车"——可能转入第（一）项。这直接关系到适用哪套原则。但实务远比"鉴定为机动车就按车撞车处理"这句话复杂：大量超标电动三轮车、四轮代步车虽经鉴定属机动车范畴，却未列入工信部《道路机动车辆生产企业及产品公告》，车管部门不予登记、保险公司拒保交强险。不少法院因此认为，投保交强险客观不可得便不能苛求其先在限额内赔付，民事赔偿领域仍按非机动车处理。

   
   

3. 机动车处于静止停放状态——危险前提消失。 无过错责任的正当性来自"高速运行带来的高度危险"。车合法停在车位里，本质上与一般财产无异。山西阳泉中院在专题研究中即明确：非机动车与停靠在路边的机动车碰撞，机动车处于静止状态、对他人不具有极大危险性，优者危险负担原则不宜适用。

   
   

   这不是纸上推演。广东潮州湘桥区法院2026年4月判过一起：黄某骑自行车撞上合法停放的轿车后离开现场，交警认定其负全责，法院认定不适用优者危险负担，判其监护人赔偿维修费等8795.77元。

   
   

4. 这套原则是单向的。76条第（二）项只解决"机动车要不要赔非机动车"，它是立法基于危险控制所作的单向配置，减责与免责通道法定且封闭——受害人有过错则减轻、故意碰撞则免除，并不反向生成"非机动车要赔机动车车损"的请求权。这是理解上一篇文章那道1280元判决的钥匙。

5. 
   

如果你是机动车驾驶人：

1. 别把"我没违章"当免赔金牌。只要撞的是非机动车或行人，无过错也可能有10%以内的赔偿责任。

2. 交强险之外，商业三者险的额度要买足。南宁案二审最终改判由保险公司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承担那9%——真正买单的是保险，不是司机个人。

3. 事故成因查不清时，举证责任在你。行车记录仪影像、现场照片、目击证人，能固定就固定。

4. 机动车一方无过错的，不承担精神损害抚慰金，这一项要主动提。

   
   

如果你是非机动车驾驶人或行人：

1. 无过错责任给你的是"责任成立"的保障，不等于全额赔付。自身有过错会被相应减轻。

2. 别被"你全责，所以只赔你10%"这类说法吓退。交强险限额内是法定赔付，不按侵权过错比例打折——郑州那起抗诉案纠正的正是这一点。

3. 受伤后第一时间报警、就医、保全病历和票据，责任认定有疑问的，在法定期限内申请复核。

车撞车，法律问"谁错了"；车撞人，法律问"谁更有能力避免这场损害、更有能力分散这个损失"。

这不是偏袒，是一次清醒的风险分配。它同时提醒两端：开车的，别指望一纸无责认定就能全身而退；骑车的，倾斜保护保的是你的生命健康，不是你的违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