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炬数小合｜解析最高检“旅游市场滥用个人信息”公益诉讼典型案例

故事的主角之一，是景德镇中国陶瓷博物馆——我国唯一一所陶瓷艺术专业性博物馆，国家一级博物馆，年参观人数超过300万。随着“文博热”持续升温，这里成了炙手可热的打卡地，实名预约常常“一票难求”。2025年5月，景德镇市人民检察院接到“益心为公”志愿者提报的线索：部分“黄牛”违法使用他人身份信息完成入馆预约，并将预约二维码在线上线下贩卖；部分旅行社多次使用原有旅客身份信息反复登记入馆，个别旅客的信息甚至在半年内被重复登记入馆上百次。

经初步调查，景德镇市检察院以行政公益诉讼立案。办案人员通过现场调查、网络检索，并前往市文化市场综合执法支队、公安机关调取行政执法材料，很快查实了“黄牛”的操作手法：违法使用他人姓名、身份证号等个人信息预约博物馆，再将绑定他人信息的预约二维码等凭证，在博物馆附近及部分网络平台上以80元至300元的价格倒卖。

免费的文化惠民门票，就这样成了少数人牟利的工具。为什么黑产能在这个场景里滋生？供需失衡是土壤——热门场馆一票难求，溢价空间自然出现；实名制的执行漏洞是通道——预约系统只核验“有没有这条身份信息”，却不核验“这条信息是不是本人在用”；而旅行社、平台留存的海量旅客信息，则为黑产提供了近乎零成本的“弹药”。三个条件叠加，“拿别人的信息抢号、再把号卖给别人”的生意便运转了起来。

（一）数据比对--20.7万条入馆记录里的“异常密码”

本案调查中最精彩的一笔，是检察机关的数据比对。

办案人员调取了中国陶瓷博物馆2025年1月至6月的团队通道入馆人员名单，共计20.7万余条。比对结果令人震惊：部分个人信息存在异常高频登记入馆，最多的一份信息重复入馆达上百次；半年内通过团队通道入馆10次以上的个人信息达556条；20.7万余条记录中，重复登记的个人信息高达9.6万余条，占比约46.78%。换句话说，团队通道的入馆记录里，将近一半是“重复使用”的他人信息。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细思极恐的事实：大量旅客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参观”了无数次博物馆。进一步调查还发现，部分旅行社在未重新取得授权的情况下，违法使用原获取的旅客信息重复预约抢票，且景德镇市其他景区也存在类似情况——这不是个别企业的小动作，而是行业性的“潜规则”。

（二）法律透视--“滥用”二字，错在哪里？

可能有企业会辩解：这些信息是游客当初自愿提供的，我们又不是偷来的，怎么算违法？

这正是本案普法价值所在。《个人信息保护法》确立的核心规则是：处理个人信息应当具有明确、合理的目的，并限于实现处理目的的最小范围。游客当初提供身份信息，是为了“那一次”跟团游、“那一次”入馆预约——授权一次，绝不等于授权永远。

旅行社把履约中留存的旅客信息，在未经重新授权的情况下反复用于后续预约，属于典型的“超出处理目的”，构成对公民个人信息的违法滥用。“黄牛”更是直接非法获取、使用他人信息并倒卖预约凭证牟利，性质更为恶劣。何况姓名加身份证号再叠加入馆行踪，已是高度敏感的个人信息组合，一旦泄露或被用于其他违法犯罪，后果不堪设想。

从责任层面看，倒卖预约凭证的“黄牛”，可能面临治安处罚乃至刑事责任；滥用信息的旅行社，违反了《个人信息保护法》的相关规定；而根据《个人信息保护法》《网络安全法》等规定，景德镇市文化广电旅游局对旅游市场秩序和行业个人信息保护负有监管职责——这正是检察建议的发力点。

2025年8月13日，景德镇市检察院向市文旅局制发检察建议，建议其依法履行个人信息保护及旅游市场规范管理的监管职责，消除公民个人信息被滥用的安全隐患。

（一）案件成效

市文旅局收到检察建议后，立即组织开展了全市旅游市场票务秩序专项整治行动，整改的"组合拳”打得又快又实，取得了实效。

（二）案件亮点

线索来自“人民”。本案线索由“益心为公”志愿者提报。公益诉讼不是检察机关的“独角戏”，每一位较真的普通人，都可以成为公共利益的“哨兵”。

数据比对锁定铁证。面对“滥用信息”这种隐蔽性强、取证难的违法行为，检察机关没有停留在走访询问，而是直接调取20.7万条入馆数据“让数字说话”，46.78%的异常占比一摆出来，违法行为再无遁形。这与同批“网络虚假招聘案”中的大数据监督模型一脉相承，展现了数字检察的办案新范式。

从“治病”到“防病”。本案没有止步于查处几个“黄牛”、整改几家企业，而是同步推动技术系统升级、行业承诺签署、跨部门机制建立和党委、政府决策参考，实现了“办理一案、治理一域”的综合效果。尤其是推动旅行社行业签署承诺书这一细节，把外部监督转化为行业的自我约束——治理的最高境界，是让合规成为经营者的自觉。

对于景区和博物馆来说，实名预约制的初衷是优化参观体验、保障公共安全，但技术系统如果识别不了“同一信息高频预约”这种低级异常，实名制就会沦为黑产的“帮凶”。把风控的篱笆扎紧，是公共文化场馆的必修课。

对于旅行社来说，游客在行程中留下的个人信息，是基于信任的托付，不是可以反复变现的“资产”。“一次授权、终身使用”的时代已经过去，超目的使用个人信息，轻则整改处罚，重则承担法律责任。

对于游客来说，参团报名、填写信息时多留个心眼，不提供与行程无关的敏感信息；发现个人信息被滥用、发现“黄牛”倒卖预约凭证，可拨打景区公布的举报热线，或向检察机关提供线索。

“文博热”是这个时代最美好的文化景观之一，而“预约难”背后的黑产乱象，则是这份美好上的斑点。这起案例的启示在于：个人信息保护不是发展的对立面，而是高质量发展的压舱石。当检察机关的公益诉讼之剑指向旅游市场的灰色地带，保护的不仅是游客的姓名和身份证号，更是一座城市的文旅口碑、一个行业的健康生态。

下一次，当你顺利约上心仪博物馆的门票时，请记得：这份“顺利”的背后，正有一张越织越密的个人信息保护网，在默默守护着每一个热爱文化的人。